中国企业“走出去”的速度在加快，但过程是艰辛的。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对外经济研究部原部长张小济长期跟踪研究中国企业“走出去”的形势和问题，对其中甘苦所知颇深。

　　上周，刚刚调研回京的张小济接受CBN专访，解剖中国企业“走出去”的最新态势和存在的问题。

　　审批依然过严

　　问：近年来中国企业“走出去”发展态势如何？

　　张小济：上世纪末，中央提出“走出去”战略。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多是资源开发类、外贸类企业进行对外投资，不过当时投资的规模比较小，成功的投资项目不多。上世纪90年代中期有报告称，中国在海外的企业有70%是亏损的。

　　进入本世纪后，中国“走出去”的企业发展较快。企业希望政府放得宽些，发改委、商务部、外汇局也陆续放松管制，对审批制度做出调整，放宽限制。但是还缺少实实在在的鼓励政策。

　　我们最近的调研显示，企业反映政府部门对“走出去”的管理依然很严，主要体现在审批上，稍大一些的项目要中央政府审批，特别是对国有企业审批更严。企业“走出去”当中确实有很多曲折，国企到海外在投资、经营管理方面确实出了一些问题，但往往因为个案(如中航油在新加坡的项目)，引起管理部门担心国有资产流失，全面从严审批。

　　但我个人认为，这些问题的根源在于母公司对海外子公司的监管。实际上母公司在国内投资也有问题，但不太引人注目，海外项目往往因为诉讼而闹得沸沸扬扬。因此，减少国有企业在海外投资失误，关键在于加强对母公司的监管，推进公司治理结构改革，而不是依靠政府部门的审批。从提出“走出去”战略到现在已经十年了，但在境外投资管理体制改革上进展不大。

　　总体来说，中国企业境外投资规模扩大了，2008年末对外直接投资存量超过1580亿美元，在世界上能排上号。但相对于中国的外汇储备规模(目前已经超过2.2万亿美元)而言，资金利用效率还太低。

　　中国要成为工业现代化强国，需要一批有国际市场运营整合能力的企业，否则，称不上工业强国。

　　部分企业动力不足

　　问：在企业层面，目前“走出去”面临哪些问题？

　　张小济：有的企业本身境外投资动力不足，不想出去。一是中国作为制造业基地投资经营环境较好，中国本身是个大市场，空间比较大，而海外市场确实存在风险，竞争更激烈。

　　第二是能力不足，主要是资金和人力资源。成熟的企业往往具备了自己核心优势之后才到海外投资，能在世界市场与其他企业竞争。但我国企业在这方面不突出，竞争优势更多体现在中国市场的规模经济、成本优势、配套能力上。比如我国制造业更多体现在产业集群上的优势，单个企业是一粒黄豆，串起来就是一串珍珠。但要脱离本土市场环境出去单打独斗，与竞争对手相比优势不明显。

　　而最突出问题是人力资源的不足。中国企业缺少具有海外投资和管理经验的人才。到海外办企业，不仅要管理中国人，还要管理外国人，整合国际优质资源为己服务。

　　上世纪90年代中期，受到进口方配额的影响，制造业开始向海外转移。当地劳动力虽然便宜，但素质较差，企业投资的目的主要是利用当地的配额，配额取消后这个动力就没有了。而且由于存在与当地的文化差异、语言障碍、法律法规障碍等，中国企业希望用中国的工人到当地去生产。虽然我国的工人工资比当地高，但劳动效率也高。这就与当地就业有矛盾。当地政府欢迎中国资金，但对于劳动力的进入是限制的。

　　另外，近年来，境外投资的环境越来越复杂。对于单纯的资源开发型投资，很多东道国开始不满意了，希望我国企业在当地开展下游的资源深加工，推动当地工业的发展。我们的企业在这方面需要转变经营理念，适应东道国市场和政策的变化。出于技术垄断的需要，一些国家对外国公司的并购活动比较敏感，当地企业有戒心，中国企业的一些并购活动受到当地企业抵制、政府的限制。

　　还需要关注的一点是，中国不少国有企业自身治理结构还存在问题，企业高管的责任与权益不对等，严重影响决策者承担境外投资风险的能力，走出去的动力受到制约。

　　“两头”延伸动力强

　　问：相对而言，除了近几年资源性企业动作较大，哪些企业走出去的动力更强一些？

　　张小济：中国企业“走出去”的整体规模上去了，结构单一，与出口大国好像不相称，而且细分析起来，出口产品很多是加工贸易、贴牌的，我国企业的自主优势不明显。

　　最近的调研显示，发展中国家企业走出去，并非一定要有全面的自主优势，可能恰恰是因为有些方面有缺陷，如技术研发方面比较弱，才激发企业到海外并购以加强企业这方面的优势。有些企业到海外收购曾经是技术来源的企业、上游关键零部件供应企业，支持国内研发、解决零部件的供给瓶颈，使产业链往上延伸的；还有往下延伸的，如并购产品的代理商、国外市场的经销商，直接到对方市场上营销自己的产品。这些企业把制造放在国内，研发和销售两头在外，有效地整合、利用了两个市场的资源。

　　媒体较多关注资源开发型项目，因为我国本身是资源进口大国，国内资源长期来看是缺乏的，海外资源产品价格波动较大，希望通过投资，增加资源供应的稳定性。其实在海外并购的资源企业，产品也不一定全部拿回国内，也有在海外直接销售的。最近几年资源型企业并购有成功有失败的，其原因与市场价格剧烈波动有很大关系。对企业的海外经营活动要长远看，不要一时一事做评估，要为企业境外投资创造宽松的舆论环境。（石仁坪）